
又一次踏進海寧袁花鎮郝山房,整修后的金庸故居靜穆如昔。展廳里添了一壁新書跡:為母校海寧中學的題詞、送給《南湖晚報》的橫披、替鹽官觀潮景區題寫的楹聯……紙墨雖新,卻帶著舊式文人的溫厚。游客多沖“武俠”而來,臨走卻被一行行挺拔的字拽住腳步——原來查大俠的“第二重江湖”在這張張宣紙里。

一、舊學底子在新式學堂里發芽金庸讀的是新式小學,描紅卻是傳統路數:顏柳打底,再上二王。查家規矩大,逢年過節要寫“祖宗單”,祖父查文清在旁督陣,稍有懈怠便是一聲咳嗽。少年查良鏞由此練出一手穩準狠的用筆,日后寫《天龍八部》里“凌波微步”的輕靈,或許正得益于當年懸腕時的“步法身法”。

二、家學:從查升到查良鏞的“墨脈”查升的字是康熙朝“官方指定手書”,董其昌再傳,秀潤中見骨力;查慎行以詩名世,手稿亦勁瘦。金庸小時候在祠堂里見過祖上真跡,只覺得“字像長個子的人,站得直,不怕風”。這份基因潛伏多年,終于在20世紀90年代爆發——他回故鄉,一口氣為十幾處單位題字,筆筆都有“向上拔”的姿勢,像要把字寫回祖譜里去。

三、字里有江湖:結構、用筆與“俠氣”細看金庸書法,結字修長,中宮緊收,長橫、長捺卻肆意甩出,如劍氣破空;線條爽利,起筆如刀切入鞘,收筆戛然而止,留白處殺氣暗涌。最典型是那件行書中堂:“桃花影里飛神劍,碧海潮生吹玉簫”,十四字一氣呵成,劍勢簫韻,互為攻防。旁人看是詩句,懂武的人能看出招式:長橫是“橫掃千軍”,長豎是“一柱擎天”,金沙電玩app飛白處正是“回風拂柳”的破綻。

四、黃庭堅的影子與“俠之大者”金庸并不諱言學過黃庭堅。山谷道人長槍大戟的開張,被他化進自家筆底,卻濾掉山谷的拗怒,添了幾分溫潤。有人問他為何不像沈鵬那樣寫連綿草,他笑答:“草書太像輕功,我怕讀者找不到落點。”于是我們看到一種“楷行相間”的自家體:行筆帶草意,結構卻是楷書的穩,像張無忌的乾坤大挪移,外松內緊,收放自如。落款常鈐一方小印——“為國為民”,四字縮成寸許,卻壓得整張紙沉下來,那是他寫字的“丹田”。

五、墨與潮:在海寧讀金庸字的正確姿勢故居窗外便是錢塘江,潮聲隱隱。展廳燈光下,那幅“浩氣長存”四字斗方仿佛帶著水汽。講解員說,先生當年鋪紙揮毫,一定要開窗聽潮,“潮頭近時落筆最疾,潮頭遠時收筆最穩”。于是墨色的干濕、線條的疾徐,暗合了江潮的呼吸——這是海寧才有的獨家音效。

六、尾聲:字與人,俱歸江湖金庸晚年最后一次回鄉題字,寫的是“書香劍氣”。寫完擲筆大笑:“字寫完了,我也該回桃花島了。”如今墨跡已懸在展廳盡頭,玻璃反射出觀眾的身影,一時分不清是讀者還是俠客。墨香里,忽然懂了:他寫的從來不是武俠,是用筆在江湖里刻下坐標——“為國為民”四字,是郭靖的拳;“桃花影里飛神劍”,是黃藥師的簫;而那一筆筆挺拔的豎畫,是他自己——站在潮頭,衣袂當風,字如其人,俠如其字。

備案號: